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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宴的堂皇

时间:2018-07-22 17:14来源: 作者:笑月亮爬上来 点击:
  

吉利亚克人从不洗脸,甚至连人类学家也不敢断言他们真正的肤色。他们也不洗内衣,而他们身上穿的毛皮衣物和鞋子,简直就像刚从死狗身上剥下来的。吉利亚克人自己也浑身发出令人作呕的浓浊臭味。如果近处有他们的居所,通过鱼干和腐烂的鱼内脏之类那令人不快,有时甚至是无法忍受的气味,立刻就知道。任何一户人家,旁边都有一个放满了剖成两半的鱼的晾晒场,远远望去,尤其是太阳当空照耀时,就像珊瑚丝一般。在这种晾晒场附近,克鲁辛斯特恩曾经发现不计其数的蛆虫覆盖着地面,其厚度竟达三厘米……

这的确是令人惊讶的,不过我可不想把这华丽得无可挑剔的夜晚耗费在如何教会吉利亚克人洗澡的问题上。

这是我第一百九十五次打开窗户。

寒碜的月色顿时爬满粗糙的四壁,若隐若现的阴云假装,漠不经意地一点点吞食几近分崩离析的夜空,有几颗顽劣的星子在吐露出微茫的光亮,但不久又会被天上的梦魇活生生地捻灭。

我一直在幻想自己是只会抛洒月色或寒霜的白蝶,就以我身上特有的冰冷气息来说,是很不像恒温动物的。它就像冬季凌厉的寒风,鹰隼锐利的冷眼,只要稍挨近一些你就会被冰锥的骨翼刺穿。但是这里是个禁止幻想的国度。我也就只好收敛起一身苍白的月色,微微漫散出活人温暖的气息。

大概是去年的二月中旬,我穷得差点就要到街上去乞讨的时候,一位陌生的满嘴碴的中年男子敲打我的门。其实他用不着敲门——门早已在上个星期就被该死的小偷撬坏了并且顺带屋里一切值钱的东西。就现在看来,可能最贵重的物品就数浴室的沐浴喷头。但他还是耐心地不断敲着。

我从失窃时的沉沉睡意中一点点清醒,满脸倦容替他拉开门。起初我并不太在意有人光顾我家。因为房子是租来的而且早已到期,他们大多跟我年轻时一样来寻往处而已。就如房东(那位肥臀巨乳会抽大烟笑起来就跟受惊的猪崽一样的老妇人)所说,你要是不把你那整个屋子里的废纸都扔掉,那些人还真以为你这里是垃圾房,难道你忘了上次的那个醉汉吗?我想是没错的,他至今令我不住怜悯,一位从对街酒吧里醉醺醺地误打误撞进到我房里的花臂壮汗,他以前该是有多大的毅力才能把累积超过一周的屎尿几个小时内在这里完成发泄出来,那时我正跟我房里的女人激情地做爱,等闻到臭味出来时,那人如一只黏糊糊的臭泥人一样被抬了出去,而我的房间也就不成样了。差不多一个月都没能再碰到女人。

眼前的这位中年男子轻轻地进来,敏捷地避开所有的杂乱坐到我的面前。

“您是一位可以塑造的作家,只是没能遇到一把好的刻刀罢了。”他这样开了头,没有寒暄,对屋里的一切镇定自若,不带点客人的意思。他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假装漠不在意地循着基本礼节往我跟前递了递烟。

“你凭什么这样认为?”外面是黑的,深邃的黑。我对打搅我休息的人从没有好的态度。伸手拒绝他名贵的华莱兹香烟。

他搓了搓腮边的胡碴,发出细微紧促的声响。两只手手指交叠放在翘起的二郎腿上,大拇指快速追逐打转。这令我看出了他有些莫名的紧张感,使我怀疑他是不是喝醉酒,强做镇定来我这寻趣!

“我看过你以前刊登的几篇文章,文辞无比拙劣,语音也不成逻辑,毫无令人继续读下去的理由。”他抑扬顿挫地答道。

他吸了一口烟,脸前冒出一团白烟,固体小颗粒无规则地翻滚弥散,扭曲着直到青筋在烟霭中消弭。

我没见他点过烟。

我拿过能看见杯底有黑乎乎沉渣的玻璃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一边又用手抓了抓蓬乱脏兮兮的头发。暗自揣测他刚才说的话:他到底是专程来诋毁我的呢,还真是有事相告,正如他开头所说“可造”?我也没什么可诋毁的,我再多也不过是个寒酸的写作者,没什么形象纯洁到需加以维护,就算是有吧,我也压根不会去理会。所以我更倾向于后者。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我把头低得让黑影完全吞噬,然后淡淡地说道。

他顿了一下,好像吞下了一大段奉劝我的阿谀媚词。我竟能听到句子在他喉间发出跟唾沫碾碎一般脆裂声响。随后在短暂的拨正思路后他开始思量如何用最快的方法撩倒一把死脑筋的“工具”并收入箱底。

“这是我的名片,另外,这是一份供你提升的文件档案。”

“这么说,你是事先有过准备,并且预料我必定会接受咯?”

他卖力地拖起半张脸沉实的胡碴,拉出嘴角微微的弧度,这种有金属碰撞般的微笑……

“算是吧。”

那是他吐出的最后一团白烟,细微的香烟颗粒中浑和着唾沫星子。带着这句话的声响,他不知从哪弄来一顶乌黑的礼帽,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

我把这一团东西推向一旁的杂物,直到再也发不出咔吧咔吧的碰撞声才罢手。继续坐在昏恹恹的黄灯下,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边玩弄杯子又独自思量了片刻。

我在一沓沓稿纸占据的黑暗中终于摸进了浴室。还没开灯我就闻到了那位醉汉遗留的臭味加之本身这里青苔污遍布,就更令我作呕了。开了灯,电流嗡嗡地烧着钨丝。浑浊的闷气、压抑的虫鸣、甚至年迈的腐味,全都挤在这迫仄的空间里。拿了条绿色的毛巾,失去了所有感官一样,慢慢地清洗身体所有部位。

辰梦杂志社,我将卡片翻来翻去又看了两三遍,觉得脑袋里还有未洗净的肥皂泡。所谓的提升文档中也只有一句话:“若想出名,请向辰梦杂志社投一篇关于你的幻想的文稿。”后面还附加了PS:看后请自行销毁。辰梦杂志社可以说是国内闻名最具有权威的杂志社了。若是缺一篇文稿,也不至于要总编亲自来向写手约稿吧。我拿着那位陌生人的名片在灯前晃了晃——辰梦杂志社总编辑

苏克维先生 。

随后我做在书桌旁思索琢磨了片刻,像是无边漆黑的大海中咬住了什么东西,浪水卷涌拍打牙床,头目眩惑,咔嗒一声。

从纸堆里抽出几张白纸,拿起圆珠笔在纸上沙沙地写起来。

也不知道写了多久,走到街上才发现还是晚上。晚上街区灯火明亮,烟尘与喧哗隐匿在眩目的灯红酒绿的闪光中,摊贩整齐地一一就位,忙碌的块垒迸裂出噪杂的吆喝声,汗渍、油烟沁染石砖与夜市。只在白天才营业的餐馆竟也人满为患,各个面红耳赤,一碟碟玉盘珍馐在金樽潋滟溅落的白酒中呼哧腾出热气,俨然一座酒肉林。

我多绕了几个街道,发现每个地方都一样,灯火通明,人声噪杂。终于还是到了邮局。相反这里是非常安静的,只有一位默不作声的妇女牵着眼睛因好奇而瞪得很大的男孩,刚寄完信与我擦身而过。可能是向外地打工的丈夫写的,又或许是在远方念书的女儿,反正妇女脸上脉脉含情,憋住大多数的碎碎念。我往窗口递文稿时,工作人员替我包好,又问了我要寄往哪里。我说辰梦杂志社,投稿而已。他一脸的不屑。才记起我以前跟他说过我向其他杂志社投稿的经历(反正我总是会在这里寄出去)。但结果都不容乐观。甚至还有杂志社专门回信说,言辞荒诞无据,内容不切实际,请慎重对待写作!大概就是因为以前跟他说起过,他才会想,又寄毫无用处的东西,真是在浪费我的时间。所以他才会露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吧!何况我跟他说我投的是辰梦杂志社。

我一回到家,正要准备补充睡眠。房东气势匆匆地过来说有我电话。

电话那头是苏克维先生。

“我收到了你的来稿,非常得不错,我们准备把你的《月光茧》出版单行本。到时候你会名声大噪……”

我挂断了电话。

我对打扰我休息的人从没有好的态度。

昏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我被持续不断的笨拙的碰撞声所吵醒。我毫不情愿地醒来,发现客厅里全是记者。沙发上,饭桌上,连电视甚至阳台也都堆满了鲜花跟礼盒。记者们不辞劳累大晚上还认认真真地工作,开门的那一刻,各个眼如放光一下子就把我围住:

“请问先生,《月光茧》你是怎样写出来的?”

“先生,《月光茧》销量已经突破六百万册,对此你想发表什么看法?”

“先生……”“先生……”

我借口说要上厕所。我实在无法忍受这些人的提问,也适应不了被这么多人注视的感觉。所以我悄悄地爬出厕所的窗户,再沿着水管偷偷溜到街上。当我回头望向住处时,不禁一愣。破旧的瓷砖全部剥下,重新贴上精致的豪华白砖,平时连垃圾车都不会经过的公寓,现在却豪车纵横,被围得水泄不通。最令人醒目的还是亮眼的那几个大字“《月光茧》销量600万册新闻发布会。”

街上以往常见的全被我的个人肖像取而代之(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绚烂的霓红灯打在“我们”的脸上。同时每个人看我跟看熟人一样,忍不住就想过来给我拥抱或者拍照留影。街道焊着恍惚的路灯,灯影幢幢,行走在宛如背脊的柏油道,实在情意漫漫,却使人感觉如梦酣睡。

当我到了第二个街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要往哪去。第二个街区就不一样了。根本找不着关于我的,遇到我的人满脸是惊讶,甚至还有人被吓得报了警。我正纳闷,不一会儿,警察赶到并把我死死围住。

我被告上了法庭,说我犯了诈骗罪,后来又加上了几条,因为触及到禁忌领域,严重毒害了国民的思想。

我无从辩解,瞥见观审席上变换态度的记者,又是焦渴我身上热点的面色。

“我写的就是现实,不带一点虚幻!”悲愤与懊丧推崇着我的嘶吼,却破碎在僵寂的顶穹,冷冷的注视下。就这样,我被判了终身监禁。

我面对着粗糙的四壁,华莱兹香烟烟霭在我嘴中嚼得那样粗砺。那天我悠悠地写下:

“这是一个明朗的晚上,夜空嗡嗡地悬着两个月亮。一轮大如圆盘,一轮巧如碗口,一轮漫着幽幽的白光,一轮散着冷冷的绿晕。几点星光簇拥在周围,阴云在不远处无意地吞食星空。月光下,粗壮的吉利亚克人走出丛林,围在缀着银边的湖畔洗澡,用冰凉的清水清洗因长时间照射月光而结起的月光茧……”

这是我第一百九十六次打开窗户。


你瞧,天空中嗡嗡地悬着两个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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